当朱昆容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太后闺名林泱,是个极美的女子。
与之前玉衡见过的皇后完全相反的,太后的容貌昳丽且张扬,带着种不可一世的锐意。她生于书香世家林氏,却学不出林家的温文,性子率直且骄傲,不论写字作画,还是吟诗作赋,均锋芒毕露。
且她足够聪明,嫁入皇家二十年,早已经把后院里的腌臜手段看了个清楚明白,却也不屑于暗地害人。
她也不必用那样的手段。
相比于让别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更喜欢让人明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却无力反抗无从辩驳。
简单的见礼完毕,太后看着自己的朱昆容道:“那宫女与徐陆有关,而徐陆是冯王的人。“
徐陆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正四品官。
冯王名朱选渂,是他的叔父。
朱昆容道:“母后果然是有意为之。”
他就知道,太后绝不会把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放在宫里,不逢年不过节的也不会给作为晚辈的皇后送什么点心——就算逢年过节也得是皇后来送,做出这样的事必有缘由,与其兴师动众去查,不如直接来问。
太后笑:“长大了,也聪明了。”
朱昆容道:”不及母后。“
太后却摇头,道:“不必谦虚,你这一计,用得实在长进许多。”
朱昆容道:“母后果然看出来了。”
太后道:“太着痕迹,恐怕不止一人看出来,也就能唬一唬猪狗罢了。”
猪指蠢货,狗指下人。
朱昆容无奈。
这话说的可太不好听。
但他并未反驳,反而请教道:”还请母后指点。“
太后此人,向来不喜废话,既然开口,必言之有物。朱昆容对她其实是佩服的。
太后道:“哀家问你,你想钓什么鱼?”
朱昆容慎重道:”虫与蛇。“
太后嗤笑:“野心不小。”
朱昆容道:“虫扰人,蛇剧毒。”
太后道:“你放了什么饵?”
朱昆容道:“朕。”
太后道:“仔细说说。”
朱昆容道:“不论朕对皇儿的态度如何,皇儿受到的关注都不会小。他自己折腾出好大的动静,就得承受相应的窥伺和危机。朕如今的态度,对外人的影响或许有,却并非关键;对皇儿的影响稍大些,却也只是叫他更早明白自己的处境而已。”
太后忽然问道:“你想让他明白什么?”
朱昆容道:“皇位、皇家,受人敬仰,亦叫人眼红。”
太后点点头,跳过了这个话题道:”继续说。“
朱昆容道:“朕的态度,真正影响的,只是朝臣在朕面前的表现。对朕抱有不同态度的人,面对这件事,会有不同的反应。”
他想了想,直接给出了最大的两个目的,“朕想知道,朝臣之中究竟有多少怀疑朕……弑父,又有多少,觉得朕理所当然弑父。”
他连着用了两个“弑父”,口气中却全无杀意,反而满是无奈。
太后终于笑出了声:“难为你竟这般有自知之明。”
朱昆容只有苦笑。
太后皱眉道:“既然你目的仅在于此,做这些倒也已经足够。毕竟能看出你目的的那些人,并不会在意你是否弑父。”
朱昆容道:“还请母后赐教,此事还能作何文章?”
太后却没有回答,只道:“一件事你须得注意。”
朱昆容问道:“何事?”
太后道:“你所作所为,是否有理有据。”
朱昆容微微皱眉。
有理有据?
太后继续道:“为君者,忌心胸狭隘,喜怒无常,更忌嫉贤妒能,赏罚无度。你若因此事,给群臣留下了昏聩的印象,便得不偿失。”
朱昆容微微变色。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失误所在,也明白了太后口中“仅止于此”暗含的指点之意。
若他的目的仅在于看清人心,如今所做的已经足够。但“看清人心”这样的目的并不足外人道,即使有所收获,也只是他自己心知而已。于群臣眼中,就只是他对自己的皇子先疏远后亲近,而其中原因一直讳莫如深。
如果想要改变这种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出一个可以公之于众且合情合理的理由。
太后道:“下一步如何走,你当慎重。”
·
半月后。
玉衡虽然仍然没能见到自己这辈子的亲爹,却被搬进了端本宫。
端本宫,紫禁城东部,东华门内。
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东宫。
玉衡:……
住到这个厉害地方,他总算是明白过来,他这是叫人当了靶子了。
小小年纪便入主东宫可不是什么好事,因既不能服众,也不能自保。
更何况他虽然是嫡子,十有八九还是皇长子,却尚未得册封,住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
住在这个地方对他并无任何好处,加上他那位皇帝爹对他十有八九并没有抱什么善意,不难推测,皇帝将他送到这儿另有用意。
至于目的在何,其实也不难推断。
他的出现和入住东宫,意味着这个国家未来皇位的最有力竞争者已经出现,也意味着,很多人前进的路上多了一个名为皇帝嫡长子的绊脚石。
这些人中一定会有些人并不那么甘心放弃,而那些不甘心放弃的人早晚会采取一些措施。
针对他。
他们或许不会立即出手,但也不会太晚。
这样的话,朱昆容的态度也有了解释。
玉衡之前一直奇怪的,作为帝王,即使他再不喜自己的孩子,也该一眼不见。
但如今看来,他是在往外透露一个信息:他对这个皇子不喜,所以安排的守卫并不会过于严格。
甚至于,他的态度可以解释为……这个皇子已经放在这了,我不想要,你们看看谁想动手赶紧动手吧。
——安排他住进东宫,是给居心不良的人提供了具体地点;没有正式册封,是削弱了他身边的力量,毕竟太子身边的侍卫要比皇子的多上许多。
玉衡内心深处有点想相信最后一种推测。
但即使知道自己的处境并不安全,玉衡也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他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婴儿罢了。
况且,恐怕这朝中意见最大的,也不是他。
正如玉衡所料,此时朝中一片哗然,群臣各怀心思的同时,也由于摸不清圣意,言语行为愈发谨慎小心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哪句话丢了前途乃至身家性命。
朱昆容并不在意。
之前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他的目标已经转移。
他已经决定,趁此机会,把对他、对他的儿子的最大的几个威胁,一一铲除。
比如他野心勃勃且明露于外的七皇叔冯王。
比如身为长子,却因为非皇后所出而与皇位失之交臂的,他的皇伯父律王。
又比如关外某些盼着他大明内乱的蛮夷。
朱昆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便会尽力而为。
尽力让挑起那几条鱼的欲望和野心,让他们早日落入网中。
尽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受什么伤害。
只盼他的孩子,真的受天青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