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马车还停在东宫前，老总管坐立难安。
他不时偷瞄着卫青郡，使劲抚着心口，生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哽死了，临行前，沐将军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这一次务必将太子妃送出东宫。
沐家这位小姐，不按常理出牌，完全不配合，可叫他怎么送。
外面寒风呼啸，老总管开始浑身疼了，再这样下去，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老命就要交待了。卫青郡挨着谢贠，冷得跺着脚。
她出来得急，走起来才发现没穿厚实的衣物，抱着双臂四下看了看，这车上连个暖炉都没有。
老总管看着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太子妃不是说不去的吗？怎么连衣服都没换就出来了。”
卫青郡瞥了他一眼，更挨紧了谢贠：“你们走后，我思来想去还是不妥，东宫宫墙遮住了半边天，太子殿下不在，剩我一个人，我害怕。”
老总管还动着脑筋：“东宫也不吃人，太子妃怕什么，老奴让人守着太子妃吧。”
东宫才吃人，卫青郡坐直身体，抬手掀起了窗帘，从缝隙当中看见那追着她的宫女出了宫门，正四下张望，她放下窗帘，长长松了口气。
谢贠身上披着斗篷，看见她动作，给了老总管一个眼神，让他出去。
老总管不敢违令，赶紧退出了车厢。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了，谢贠这才看向卫青郡：“说吧，临时改变主意，为什么？”
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卫青郡对这个谢二还比较熟悉，她顿时轻松不少：“太子殿下好小气，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问问我冷不冷，然后把斗篷给我的吗？”
她搓着手，紧挨着他，好生不满。
谢贠目光浅浅：“既然冷，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多穿一点？”
卫青郡没好气地看着他：“急着出门，哪里顾及这么多，殿下要是这么不识趣，我可不喜欢殿下了。”
谢贠冷淡得很：“下车。”
卫青郡当然不肯，当即抱住了他的一边手臂，说什么也不放开了：“我不下车，我要跟着殿下去，殿下去哪我去哪，我不要一个人留在东宫……”
谢贠还是面无表情：“……”
卫青郡死皮赖脸的劲上来了，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别这样嘛，我一天天追着殿下跑也很累的，刚才是有点泄气了，现在想想不能放弃，我这么喜欢殿下，当然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殿下了！”
谢贠眸光微动：“喜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卫青郡狠狠点头：“我当然知道，殿下这是瞧不起人。”
谢贠：“那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卫青郡愣住，她在他的眼睛当中看见了些许莫名的情绪，一字一句道：“你长得好看，又是太子，谁会不喜欢呢。”
其实，她不讨厌他的。
这是真心的，从前听说大周太子盛名，还特意去偷看他，那时候就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个人，可惜生在大周了，不然捋走当面首也是好的。
她本就是由心而发，听在别人耳中，却是敷衍。
谢贠定定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开口，就在卫青郡冷得想要放弃了的时候，他才叫车夫赶车。
车夫赶着马车，转过深巷车内晃动了下，她一下撞在了谢贠的身上，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带着她了？
欣喜之余，偷偷看他，青郡试图从谢贠的神色当中窥探些什么，可惜他一手扯开斗篷下摆，将她半身连同头脸都覆住了。
卫青郡从他臂下钻出来，以为他要把斗篷给她，对他眨着星星眼：“谢谢殿下!”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眼去：“我也冷，脱不得，一起用吧。”
好吧，好歹这样暖和一点，能带她走就好了，卫青郡没动，心里打定主意就跟着谢贠，等一会儿看看能不能见到卫邯，正是胡思乱想，谢贠沉默片刻，又开了口：“正好这会有空，不如太子妃来讲讲从前的故事吧，说说那块铜牌是怎么送给你的。”
卫青郡顿时心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殿下还是不信我。”
谢贠：“……”
卫青郡开始即兴发挥了：“其实从前，殿下不算一个温柔的人，但也没这么冷漠，我只要远远地看上殿下一眼，就能欢喜很多天，殿下自有谪仙之姿，我等只能仰望，万万没有想到还有嫁到东宫的一天，我记得那是个响晴的天，我随阿爹出门，殿下打马而过……”
这个版本似有改动，谢贠眉峰微动：“沐将军好几年没回燕京了吧？”
卫青郡娇憨一笑，挨紧了他：“那是我记错了？”
天色渐暗，她瞧着他的眉眼，想到头午都干了什么好事，又把话题扯过去了：“殿下还记得今天早上的事吗？刺客的事。”
谢贠明显是不想说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到，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捆着的样子，既然不想说，那就是不记得，可他不记得，那位记得，一旦他变成了那个太子，那她可怎么办。
卫青郡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来，用肩头轻撞了下谢贠:“我才想起来，你骗我！你还说那两位就受不住撒娇，可他分明不喜欢女人碰触，害得我扯了人家袖子，还挨了冷落。”
谢贠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丁点笑意，她突然明白过来，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出糗，青郡已经摸准了他的脾气，又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两下。
谢贠笑意更深，卫青郡见他笑了，指着他也笑了。
她知道这个谢二看起来执拗暴戾，其实捋顺了，哄好了，没有太大危险，所以跟他混熟了些，她给他讲自己在边关外的所见所闻，把话题扯到了大草原上去，一时间讲顺口了，眉飞色舞的。
没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老总管过来掀开了车帘，请二人下车，谢贠起身要走，卫青郡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手腕，她忘了了解情况，急着小声问他：“我才想起来，我们这是要去哪？不会是要见什么贵客吧，我没换衣服也没仔细打扮，没什么问题吧？”
谢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才想这些是不是晚了点？”
老总管在旁补刀：“太子妃请下车，今日皇帝设夜宴，各国使臣相聚一堂，本来皇上口谕，太子妃是不在受邀之列的……”
不等他说完，谢贠已打断了他：“发髻微乱，的确不恭，先去梳头换换衣服。”
皇宫里面的夜宴，那会有很多大人物在场，卫青郡连忙答应下来：“好，那太子殿下先过去，让人带我去偏殿拾掇拾掇就好。”
北风迎面，谢贠与她走出车厢，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解开了斗篷的带子，他抬手把斗篷披在了青郡的身上，随后先行下车，对着她又伸出了手来。
这点小事，青郡直接跳了下去，然后……然后差点滑倒被他一手捞住了。
扶稳了，谢贠握住了她的手：“跟我来。”
老总管急得直跺脚，跟在后面直叫着他：“殿下！殿下！殿下你不能一心就想着太子妃呀，你还有正事要做，三皇子已经先行一步了，你这……”
他还不敢大声，亦步亦趋地跟着谢贠，提醒着他应该干什么去，可惜他本就不是正常的太子，不愿理会。
谢贠带着卫青郡到了熟识的偏殿中，让人拿了合身的新裙来，他亲自盯着换了，还想看青郡梳头，老总管气得两眼冒火，来来回回直踱着步。
“殿下，这不合礼法，进宫之前并未通报太子妃的事……”
“殿下，夜宴上都是贵客，皇上连个妃子都不会带，您带太子妃去这不合适。”
“殿下……”
“闭嘴。”
一个叫做回春的宫女给卫青郡梳头，青郡在铜镜当中看着谢贠，也犹豫了：“不合适，那，那我不去了吧，我在宫里等着殿下也好。”
谢贠看着回春给她插上最后一个发钗：“不必，记着你说过的话，以后寸步不离。”
卫青郡：“……”
很快，宫女给她抿了两下鬓角，退后示意梳好了。
谢贠对着青郡伸出了手来：“走，带你去玩。”
卫青郡看向老总管，老总管掩面，还犹自安慰着自己：“好吧，没事，没事的，沐将军应该也受邀了，他在场的话，皇上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的吧！”
沐远山也会在场，她也真想看看，他看见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卫青郡坚定地把手放在了谢贠的掌心上面，对他笑了笑。
“殿下，真的没关系吗？”
“嗯，”谢贠牵着她手，直接往出走，“你追出来，不就是想来看看么。”
蓦地抬眸，一时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卫青郡向来随性，也懒得猜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巧合。跟着谢贠往出走，很快，来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过来了。
“太子殿下，请。”
老总管许久没进宫了，连忙拿些好处，塞在了小太监的手里。
小太监前面引路，很快，一行人直奔御花园而去。
北国的寒冬之夜，夜空当中繁星点点，谢贠始终牵着卫青郡的手，没有放手。
青郡看着星空，脚下踩着他的影子。
这个晚上有点冷，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一路往前，又从后宫绕出来，乘坐车辇到御前宝殿。
殿前鼓乐声响，卫青郡同谢贠站在一处，等待通传。
很快，内里小太监出来相迎，谢贠这才放开了青郡的手，他一放开，她还有点紧张，紧跟着他的步伐，这就走进了殿中。
也难怪老总管百般不愿她来，一进殿中青郡就明白了。
大周不像赵国，女人不登朝堂，殿中文三品，武二品，从上到下，都是男人。
老皇帝就坐堂中宝座，两边长案边，有朝中官员，还有各国使臣，刚进来，卫青郡也不敢到处观望，就跟着谢贠上前见礼。
“儿臣参见父皇。”
“……参加皇上。”
叫父皇还有点叫不出口，卫青郡含糊其辞跟着见礼，双手平放在胸前，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
这样的场合，本没想让太子妃来，但是沐将军在场，老皇帝听说太子把太子妃带来了，只当他拉拢将军府，虽有些不悦，但还是掩饰住了。
“叫什么，你就跟着贠儿叫父皇吧！”
“是，父皇。”
这可真是白捡一个皇帝爹，卫青郡依言叫了声，借着袖子遮掩，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长案。
案前多是文官，没有瞧见沐远山，也没有看见卫邯以及赵国使臣。
“起来吧。”
老皇帝没有为难她们，还看向沐远山，跟他说着闲话：“瞧瞧，朕早说过吧，当年的娃娃亲可不是说说而已，偏偏你就总扫朕的兴，现在你看看，这两个孩子，多般配呀！”
沐远山的声音从左下首传了出来：“皇上说的是。”
原来他在谢贠身侧，怪不得进来时候没看见，中间隔着一个谢贠，卫青郡也没去看他什么脸色，她跟着谢贠站直了身体，尾随他往长案边上走了过去。
原本，她来之前想过很多次，如果见到卫邯会怎么跟他打招呼，演练了很多次，怎么也没想到，就是一转身的空，就能看见，冷不防一转身就看见了他，卫青郡还吓了一跳。
卫邯就挨着沐远山落座，卫青郡简直是又惊又喜，一时间忘了打招呼的事，一走一过，她强忍住笑意，对着他眨了下眼。
可惜四目相对之际，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的卫邯，却是目光如刃。
错愕之余，卫青郡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踉跄了下，谢贠本来是走在她前面的，他虽然没有看着她，但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一回手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