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1日,四川,达州
随着最后一辆车驶入川达基地，两扇沉重的铁门合拢了。
总算不用坐车了，虞白露伸个懒腰，深深呼吸：
视野中的建筑粉白墙壁，屋顶呈坡型,黛瓦层层叠叠犹如鱼鳞,檐角飞挑,和厚重雄浑的黑水城完全不同。
果然是四川呐！
北门主管和刘霄寒热情地寒暄着,显然是认识的,“等您两天了，大冷天的,路上顺利？”
刘霄寒指指城门内侧一排房屋：“还好，还好。我先走个流程，出来再说。”
主管恭恭敬敬跟着，“辛苦首领，都安排好了。”
走流程？入城费么？盟友也要交？刘霄寒亲自来也不行？
虞白露正在奇怪,清点完行李的杜娟拉着她也往那边跑，不忘朝男友招呼：“我们先去，你等着~”
望着“体检室”和“女”几字,虞白露恍然大悟，就像入境检疫一样嘛。
两位女性工作人员笑脸相迎，却也尽职尽责，走完流程就请两人披上衣裳“别着凉”,还送来两份川达基地地图。
苏紫薇也进来了，熟门熟路地站到布帘后面。听起来工作人员对她严格的多，不停地说“转身....抬胳膊....这是刀伤？”
苏紫薇的声音传出来：“走的时候报备了。”
忽然之间，虞白露明白过来：筛查的不仅是传染病，还有被丧尸咬伤的活人：万一有漏网之鱼，一传十十传百，基地岌岌可危。
回到城门，载着黄狗的卡车不知开到哪里，刘霄寒已经和一位火系4阶异能者聊得热闹，瞥见她过来便招招手，“来，认识认识。”
果然是苏紫薇提过的钱志兴，个子不高，看着豪爽外向，是位场面人，听刘霄寒介绍就热情地伸出手掌，满口川味普通话：“虞小姐吧？久仰久仰，鄙姓钱，金钱的钱，钱志兴，算是川达的负责人。初次见面，欢迎的很。”
虞白露笑脸相迎，说了两句“请多关照”之类。
对方一本正经地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虞小姐肯来，就是给川达面子，给巴蜀城和焦首领面子。远的不说，我给刘首领打个包票，保证虞小姐在川达过的舒舒服服，和自己家里一样。”
刘霄寒显然和他很熟，满脸苦笑：“可别，她过来陪陪朋友，散散心，还得回去干活。真像你说的来个乐不思陕，可就把我坑苦了，必须找你算账。”
钱志兴哈哈大笑，指着自己开来的一辆越野车：“这样，先把虞小姐安置下来，下午逛一逛，认认路，晚上请两位好好聚聚。我和刘首领也有段日子没见了，记得上次是在重庆，张孟澜也在，日子过得可真快。”
这么大阵仗，早知道，不要他送好了。虞白露嘀咕着走回车边。
杜娟正在等她，拎着行李箱眉飞色舞：“我一会就回我姨婆家，她还不知道我到了，一定高兴坏了。露露，你住在内城吧？安顿下来给我送个信，我去找你。”
虞白露恋恋不舍，可她自己还没安顿下来，杜娟也几年没和亲人相见了，只好答应，杜家地址她也有：“晚上可能要和钱志兴聚会，你陪陪我吧。”
和基地负责人混得熟些，自然不会吃亏，杜娟满口答应，去城门找出租车了。
拎起背包，虞白露发现路边站着一位女子，正是苏紫薇，伤势不轻的宾叔也在，连忙招呼。
苏紫薇双手递上一封信，“虞小姐刚到，必然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通知我一声，里面是我家地址。”
虞白露对她印象很好，又对出城行动和尸语者充满好奇，满口答应。
宾叔感激涕零，拄着拐杖，“要不是虞小姐，我们一个也回不来，务必让我们表表心意。”
和两人告别之后，虞白露坐进钱志兴开来的车子，刘霄寒也在，问她“能不能吃辣”。
几分钟之后，虞白露发现川达基地和黑水城有点像，都是道路宽阔，横平竖直，房屋整整齐齐，一排连着一排，街头巷尾种着高高的树，行人非常稀少。
一句话，每寸土地都被充分利用起来。
驶入二环之后，基本见不到行人踪迹，随处可见牵着狼狗的守卫。
“这里是办事处，前面是医院，那边是派出所。”说着说着钱志兴哈哈大笑，“和黑水城有点像是不是？哈哈，巴蜀城也差不多，哎，去的地方多了就知道，所有基地都大同小异，一个模样。”
确实是这样，虞白露默默估算时间，川达基地规模小些，算是袖珍版的黑水城。“城里多少人啊？”她问。
“31万。”钱志兴答，指指南边：“比不上巴蜀城，也比不了以前：光一个达州就700万人，再加上宜汉、开江、平昌、通江，哼哼，这日子过的....”
车辆停在二环西南角的时候，虞白露打量着面前庭院，有点惊讶：这是住的地方？
俨然一座瑰丽馨香的花园。
钱志兴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指着西北方向，“我住的地方”又带领众人朝东北角行进：“来来，没见过虞小姐，也不知合不合心意。”
院落四四方方，正面和两侧建着相连的二层小楼，粉墙黛瓦，红木廊柱，鱼鳞瓦片染着青苔；天井宽敞平坦，由青石铺就，角落有个小小的月亮水池。
院中种着两棵树，绿竹依偎墙边，木架爬满葡萄藤，杜鹃花随风摇曳，虽然是冬季，依然枝繁叶茂，显然由木系异能者打理。树底摆着藤椅、小凳和蒲扇，夏天喝喝茶，消磨消磨时光。
钱志兴很是谦虚，“不合适可以换，好商量。”
一句话，她找不到任何不满意的理由。
身畔刘霄寒看的明白，拍拍钱志兴肩膀：“行了，算你办的周到，就这里吧，有事情过去找你。”
钱志兴一副完成任务的模样，看看表不到十点，指指门口：“好，那我去和门口打个招呼，把人安排下去，再准备准备。各位累了几天，休整休整，喝杯茶，十一点半我过来。”
房间绰绰有余，众人放松下来，除了放哨的，各自找地方休息。
登上二层，推开卧室两扇木窗，整个庭院尽收眼底，墙外也是满园秋色。
虞白露有点不敢相信，可以住在这里吗？
有人敲门，是刘霄寒，换了身衣裳，很随意地靠着客厅墙壁，神色有点懊悔：“不好办呐，真的看上这里了，虞白露，说正经的，跟我回去吧。”
虞白露大笑，请他坐在沙发，想倒茶，却没热水，只好从行李箱取出矿泉水。
“首领，谢了。”她认真地说。“辛苦你送我，也谢谢你关照。”
刘霄寒注视她几秒，轻松地点起一根烟，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敞开的大门，“有个事跟你说：明天一早我就走。”
这么快？有什么急事么？昨晚他没着急赶路啊？
虞白露想问，又觉得自己多事，便应了。
“焦连城那边我打过招呼，你就踏踏实实住下吧；钱志兴我熟，话多了点，还算靠得住，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他有条不紊地说，显然是考虑过的，“药草留下一半，按市价八折结算，算是友情价；一半运回黑水城，每隔半月，我派人来取。”
这是约定好的，虞白露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刘霄寒笑笑，没当一回事：“你这人，总共就这点事，怎么这么啰嗦？”
她不知说什么好，继续点头。
“还有，大米小麦留给你。”他站起身，从敞开的窗户招呼一声，庭院里的两位年轻人便挥着胳膊。“都是从黑水城建起来就跟着我的，靠得住，能力也够，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你一把。”
大米，力量2阶异能者，小麦则是雷系2阶，都是刘霄寒贴身护卫，虞白露是知道的。
原来没接触过，离开黑水城几天便熟了起来，都是朴实能干的年轻人，虞白露印象很好。
她连忙摇头：“首领，不用这么麻烦，我能种树。”
这句话把刘霄寒逗笑了。“你的树对付对付狼崽子还行，真遇到事....”
他摇摇头，压低声音：“送你的豆茎和藤蔓，试过了吗？”
虞白露点点头，摊开手掌，垂头丧气地说“试过，和开始那次一样，豆茎不停地吸我的能量，我一松手就不长了；藤蔓更麻烦，我弄不断它。而且，有个最大的问题，它们一次只能种一棵，把种子取回来就枯萎了。”
刘霄寒板起脸，语气带着不满：“怎么不找我商量？”
虞白露沉默了。
从第一天起，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豆茎、无名藤蔓比同为4阶的铁桦树更强大更神秘。这种直觉只有木系异能者能领会，外人是明白不了的。
“我想自己试试。”她只好解释。
这回轮到刘霄寒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把话题拐回去，不容置疑地说：“豆茎我不懂，那个藤蔓我能弄断。鲁青松说过，想操纵或者毁灭高阶植物，必须能力高于它才行。试归试，正经事也不能耽搁。大米小麦就这么定了，你身边没人不行。说实话，要不是川达是焦连城的地盘，留太多人不合适，还得再给你留两个。”
这是有惯例的：各大主城都给高等异能者配备人手，3阶三个人，4阶就是四个。比如和虞白露同阶的宋俊彦和张孟澜，各有4名助理/护卫。
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壮壮胆也好。
虞白露只好答应，“行吧，反正这里地方大，有个伴也不错。”
刘霄寒这才笑了，又想了想，“杜娟那边，可以叫过来给你作伴，问问陆程什么打算。对了，那个苏紫薇。”
他脸色郑重，“她是挣外快的，八成会结交你。别的无所谓，记着，不要跟她出城。”
挣外快？虞白露想想，大概是出城挣钱的意思？
“大冷天的，我出城干嘛？”她答应了，又觉得有点奇怪：“首领，苏紫薇老公是个3阶？那她应该不缺钱啊，更不缺资源，干嘛走什么无间道？要是没遇到我们，他们就全军覆没了。”
刘霄寒显然也不清楚，摇摇头：“所以我才奇怪，八成有别的事，你小心点就是。”
足足半个小时，刘霄寒的叮嘱才告一段落，放松地往布艺沙发一靠，“行了，也就这么多了。你放松放松，该忙的忙，年底我过来。”
说好春暖花开，自己回黑水城种药的啊？
虞白露惊讶地望着他，“什么时候？”
“我看看。”他从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记事簿，翻了几页才说：“明天我直奔巴蜀城，跟焦连城碰头，之后要去银川和兰州，搞不好西宁也得去。过年之前，怎么也得和齐疯子、国瑞和怡琳见一面。”
都是镇守一方基地的4阶异能者，轻易不能离开。从川达出发，加起来奔波数千公里，虞白露想想都觉得辛苦。
“天这么冷了，你~”不去是不可能的，她只好说：“那你小心点，还有，车子能扛得住吗？下雪怎么办？”
水箱油箱什么的，低温就不能行驶了吧？
不过也不一定：生存重压之下，幸存者的智慧是无穷的，丹药都能配制，车辆早被改造过若干次，估计问题已经解决了。
果然刘霄寒笑了，神色带着喜悦，调侃说：“要不然，我干嘛走到哪里都带着林悦（林助）？夜里再冷，他点把火，烤一烤就解决了。”
说得好像烤玉米，虞白露腹诽。
“还有七绝兽。”尽管昨天刚刚聊过两只怪物，刘霄寒依然不放心，提起离开不久的钱志兴：“两只都离这里远的很，你不用担心。真往这边移动，我和焦连城会把它们远远引开。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出了岔子，你千万别跟着钱志兴，分开跑路，省得被一锅端。”
不止一锅端吧？生死关头，被推出去当垫脚石也不是没可能，自己和钱志兴可没交情，虞白露用力点头。
“差不多了。”刘霄寒望着天花板，像是盘算有没有遗漏：“要是有事，你就告诉大米，他会通知黑水城，我不在的时候就找张孟澜。”
虞白露继续答应，忽然好奇：“首领，不能飞鸽传书么？”
她见过黑水城兽栏的鸽子，比老鹰还大，咕咕叫着很好听。
刘霄寒失笑，“夏天可以，大冷天鸽子可飞不远，老鹰鹞子饿得眼睛发绿，放出十只也未必飞回去一只。青木城那边养着能载人的鹰，平时往来黑水城和巴蜀城送信，一下雪也不行了。”
虞白露很有点不好意思，常识性的东西还会出错，只好等着对方说下去，刘霄寒却停住了。
房间安静下来，空气弥漫着花香和烟草味道。
毕竟入了冬，敞着窗子的缘故，寒风在客厅盘旋，虞白露手背起了鸡皮疙瘩。
刘霄寒起身，把烟头从窗户抛出去，这才合拢窗扇，走回原处。“你歇歇，我下去了。”
十个小时之后，一行人离开川达基地最好的餐厅，乘车返回花园，在园门与醉醺醺的钱志兴、其他宾客分开。
“好辣好辣。”虞白露很久没吃辣椒了，席间辣子鸡和水煮鱼实在美味，还有牛油火锅，忍不住多吃了些，现在嘴唇火热，不停哈着气。
杜娟惊叹“这刚哪里到哪里”，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陆程就不行了，从满桌菜肴挑不辣的吃，又要了热汤面，叮嘱“一根辣椒都别放”。
虞白露很怀疑，他在川达怎么办啊？
庭院的灯亮了起来，温暖而明亮。
不少守卫喝多了酒，溜到外面放风，偶尔听到呕吐唱歌的声音。莫队徐队滴酒未沾，一前一后守住院门，林助则是第一个躺下的，鼾声震天地被扛回房间。
“这不就是疙瘩汤么。”厨房里的虞白露评价。
只见杜娟把西红柿切碎，扔进盛满清水的锅里，再打两个鸡蛋进去，随手弄点香菜青菜，倒醋倒胡椒粉，搞定。
“谁说这是疙瘩汤，疙瘩汤怎么会没有疙瘩？”看看陆程不在，她压低声音：“我第一个男朋友酒量特别小，一聚会就喝多，喝这个特别管用--不许跟阿程说，知道吗？”
这有什么好说？虞白露嘟囔，和她把汤分盛到小碗里，给众人端去。
屋檐下摆着一把斑驳藤椅，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金刀大马地坐在那里，左手扶额，慢慢抽着烟。
他喝得真不少，虞白露心想。
席间等阶最高的缘故，众人挨个敬刘霄寒的酒，五粮液和茅台。后者很给面子，来者不拒--换成普通人，早就呼呼大睡了吧？
把醒酒汤端过去，却没地方放，虞白露微微犹豫；刘霄寒头也不抬，伸出右手，把碗接了过去，送到嘴边喝干，随手往花圃一抛。
碗在泥土中打两个滚，歪在旁边。
“虞白露，弄点吃的，别太甜。”他说。
他像是不耐烦吃葡萄荔枝之类？虞白露回忆着，碗口粗的甘蔗和海碗大的芒果很快钻出地面。
刘霄寒看看，抓过长长的甘蔗用手砍两下，甘蔗便断成一截一截，他抓起一段啃。
甜确实甜，还得吐渣，麻烦的很，刘霄寒顺手丢在地面，瞥了芒果一眼。“来个西瓜，个大的。”
幸好什么都带在身边，虞白露想。
几秒钟后，藤蔓翻滚蔓延，五、六个绿皮黑纹的麒麟瓜在夜色里越长越大，长到直径一米才停止。
刘霄寒又是一个手刀，西瓜应声迸裂，红红的，还是沙瓤。
他拾起一块蹲着啃，几口就丢在旁边，再拿一块。直到第三块下肚，他才想起虞白露，挑了一块靠近瓜心的递给她。
虞白露默默接过，却没有吃，捏在手里。
小半个西瓜下肚，刘霄寒才心满意足起身，用袖子抹抹嘴。
月光明亮动人，把面前女孩映得清清楚楚：席间她喝了点酒，此刻脸颊绯红，嘴唇也红红的，眼尾颇为妩媚，于是刘霄寒伸出右手。
虞白露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举着西瓜呢，有点茫然无措。
刘霄寒像是明白了，手掌凭空出现一团清水，双手又搓又洗，最后在裤子上抹抹，执着地再次伸到空中。
他~虞白露脸颊发烧，想退缩，却被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笼罩住，僵持片刻，不由自主也伸出右手--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干燥温暖，和寒冰半点关系也没有。
刘霄寒笑得心满意足，握紧她手掌摇了摇，便松开了。
“明天不用送我。”他说，转身穿过庭院，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把满腹心事的虞白露留在原地。
第二天清早，刘霄寒带着林助、莫队徐队等人离开川达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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