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奇异波动伴随怒喝扑面而来，瞬间覆盖了三人所在，也正值此时，他们眼中互相隐去了对方的身影，乃至于身边的景色也因此改变。
面对突发状况，龙夜沉着以对，默默地召出大剑双手紧握，斜持于身侧，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不知为何，他此刻已然身处于一片巨骨之林中，似乎竟是他第一次进白骨森林的那番模样。
一根耸立的枯骨后转出了一个人影。
龙夜正欲举起的手突然间停住了，缓缓垂下来，当那人走近，他的呼吸也在看清来着面貌的一刻停滞。
不会错的，这是神眼，那个死在他面前的神之眼成员。
来人并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龙夜，他的相貌打扮仍是死前的模样，寸许长的短发，公务员标准的灰色西装，满刻着沧桑的胡渣，并不挺拔甚至有些萎靡的身躯呈半透明状，隐隐透出身后的景物，显然，神眼已非人类。
“你……”龙夜动了动唇，心中五味杂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挣扎一番后，黑色眸底的光亮渐渐黯淡，最终只化作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但神眼并没有反应，只是木然看着他，面无表情。
龙夜清楚地明白自己此刻应当是入了某些幻术，这个神眼也多半是幻术化成，但他心中细细藏起的一份愧疚，并不需要什么真实，仅仅是见到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神眼，已足够唤起他的所有思绪。
龙夜曾亲眼看着死去又无能为力的，远不止神眼一人，但那些人，大概再也不会有这种幻术让他们重现在龙夜面前，他再多的内疚与自责也不可能向他们坦露，而他们的容貌也终将随着最为残酷的时间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不再鲜活的名字留在记忆中。
“你恨我吗？”龙夜问。这一次，对面的神眼竟摇了摇头，但仍然缄默着。
呵。龙夜轻笑了一声，年轻的面庞上没有半分笑意，有的只是自嘲，“会长这个职位，我似乎从来都不称职，”他顿了顿，将往事一一数来，“出走，清剿，暗杀，每一件事我都在生死边缘行走，也把神之眼摆在危险的面前……是我太没顾及你们了。”
半透明的男人低头看着龙夜，似乎在思考什么，垂在身侧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短刀，声音响起，沙哑而低沉：“我信任你，你却害死了我。”
语言简短但尖锐，正正戳进了龙夜的心。
黑发少年沉默不语，薄唇紧紧地抿着，他很难用“眼前景像都是幻术”之类的话来说服自己，因为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错，他看错了人，错误地定下了计划，错误地估量自己。到最后，竟还是被自己想保护的人用性命所救。
大约是身为亡魂再无须顾忌任何，神眼的言语愈发激动：“现在我看明白了，这世道就是这么个吃人的世道，我堪堪活了五十载光阴，怎么到头来还相信你这番胡言乱语1
“我是个失败者，是社会的垃圾，可我不瞎。天下人都争着抢那点光，下面的人从来没有翻身之日！你说你要给这世人一个公义，你又凭什么给我们公义啊，强者为王，可你有像那光明教皇一样的力量吗？”
“结果呢，我们这一众可怜人被你编织的谎言骗的忠心耿耿地卖命啊，哼，到底不过是当那皇室手下的一条走狗而已！我生前可真是蠢，蠢得从一个压榨我血汗的地方逃到你这里，你满口的公平正义，就是为压榨我们的皇室效力吗？”
大概是骂得狠了，神眼冲动着骂完后突然停住，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对待上级，哪怕已是亡魂，眼下也不由得有几分刻在骨子里的瑟缩。龙夜垂着头，额前黑色的发丝亦垂着，看不清他的眼，神眼的一字一句如针刺耳，竟极其罕见地令他感到几分委屈，无血色的薄唇艰难挤出几个音调：“可是……”
似乎是想要争论一二，却终是再未出声。
罢了，没什么好“可是”的，是我害死的你，我自是应当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神眼灵体不甚明晰的双目：“你要杀我？”
对方不语，举起了刀。
嗤。
神眼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刀。
少年站起身，抓着他的手，将刀更用力刺进胸膛，神情复杂。
这刀不是灵体，是一把切切实实的钢刃。
“为什么？为什么……”
神眼颤抖了一下，如扔掉滚烫火炭般丢开手里的刀，刀刃磕到地上的碎骨片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带着暗红的血迹弹飞开去。这个已是亡魂的中年男人踉跄地倒退几步，盯着那抹暗红，露出了他许久未有的神情，邋里邋遢的络腮胡却使他显得有几分可笑，他眼里的怯弱又是那么真实。眼前的少年一如既往，面上表情毫无波澜，而他清晰的吐字缓缓传进耳中：
“你依然善良，下不了手，但我早已是个罪人，请不必有愧。”
身体颤了颤，本就沧桑的神眼大叔此时似乎愈发矮了几分，浑身散发着颓靡的气息，胸口起伏着，似乎是组织着语言，片刻后终于开口，身体的边缘轮廓却开始变得更加模糊而透明：“是、是这样吗……原来你竟是这样的觉悟，我想，我明白为什么我活得像个废物了，”他忽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也是龙夜第一次见到他轻松的神情，烟酒熏黄的牙和不修边幅的胡茬已经掩盖不了他的内心，“其实，刚刚那些话只是我个人的牢骚而已，老实说，我很高兴加入神之眼，给我原本毫无意义的人生加了一笔值得作为故事的经历，至少死时也其实没什么遗憾……你这年轻人，我本以为单是有天分来满嘴荒唐异想天开，现在既然你对自己有这种觉悟，早已不是我这种废物能想象的了。我活到了五十多岁，人生却早就死在了二十岁那年，你不一样，你的路还长，我能帮到你，足够了。”
“之前和那几个人对阵，我不后悔舍命救你。”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如此。”
一番话终，他的身形已经变得更加透明，连同那把插在龙夜胸口的刀，一切都在逐渐走向轮回，“这一刀，很对不起，但有人在召唤我、命令我——当然我不否认有我的私心，我也曾恨你的过错连累我，但现在我想起，当初既然选择了加入神之眼，便已选择放下一切，哈哈，造化弄人，时间倒流三十年，我也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啊，希望来生，会更好吧……”
龙夜说不出话，只觉得有什么更在了喉间，很难受，但心头的震颤更让他感到难以呼吸。他看着神眼在最后一刻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眼中蕴含着不曾有过的期盼和希望，彻底消失了。
我也想与每一个信任我的人同行，我也想给每一个选择我的人以希望，我也想保护每一个值得保护的人……神眼彻底散去，眼前只剩空地，龙夜如脱力般跌坐在地上，红着眼，盈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泪光，忽然抬手死死咬着袖口，眼神却钉在这位中年男人消散的地方，久久不愿移开。
这一位……也来不及碍…他曾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把每个在生活里溺亡的人都捞起，可实际上，饶是有神之眼相助，真正能够逃脱梦魇的人依然寥寥可数，更有甚者为逃离魔爪而自甘成魔，就这样轮转着压迫一批又一批痛苦的人。
或许，许多神之眼成员加入神之眼，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宣言，更多的是出于对现实对人生的绝望，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愿意在神之眼互相给予自己悲惨人生中所剩无几的善意。
心里闷闷的，有一份委屈，有一份悲哀，也有一份无力。紧紧闭上眼，强忍着流泪的冲动，双臂颤抖着，微不可查。接下来还要去寻梦雪凝和麟炎二人，他并不想让他们也因这件事感到负担。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眼前的景象忽然像是撤去了幕布，逐渐淡化，露出了幻术之下的真实。
“小家伙，你是第一个成功出来的。”
头顶传来一个拿捏着腔调的女声，龙夜握紧双拳，丝毫不觉指甲掐入掌心，抬手一抹干涸的泪痕，依然有些血红的眸子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婀娜高挑的女人正站在面前看着自己，踩着银色高跟鞋，环抱双臂，右手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他不由得暗自皱眉。
“你是谁。”龙夜站起身，一开口，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嘶哑。
女人比他高一个头，穿着同为银色的紧身礼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启红唇，吐出一口氤氲白烟，凑近龙夜耳边呼气般说：“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呢？姐姐怕吓到你哦。”
他抬眼看着女人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不为所动：“真话。”
“哦呵呵1女人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突然再度从背后凑近龙夜，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揽着他，抬到他的眼前，“小家伙，你还真是很勇敢呢……”
她的手十分完美，修长，白皙，涂着银色的指甲油，但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片片耀眼的银色鳞片突然生出，眨眼间便将整只手覆盖其中，优雅的指甲顺势延长、弯曲，赫然是一只龙爪。
女人侧过脸与他贴得更近，一头黑发瀑布般散落而下，将龙夜肩头悉数覆盖，她眼神得意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龙夜，夸张而不失精致的耳环在龙夜脸侧晃荡。
这个人类还真是生的好看，就是性情太过冷漠，想想刚才看到他在幻境中的所作所为，或许还是个真性情的狠角色，但没关系，她就喜欢这样的。女人傲慢地想着。
龙夜看见这只龙爪，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