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你要多少？”顾瑾城将目光转回田桃身上。
“这个月三十万，如果你想把之后几个月的提前给我也没关系。”田桃摊开手掌，“这点小钱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等着。”
顾瑾城从卧室拿来了钱包，在一众银行卡中挑选了一张红色的。田桃伸手向他要，他没给。
“拿钱之前，你得答应我几件事。”顾瑾城把银行卡放在桌面上，“这里面是六十五万。能答应，你就拿走。”
田桃稍微警惕了些，“什么要求？”
她想，要是提出的要求是诸如拿了这双倍的钱以后就不能要钱了之类的话，她绝对不答应。
还好顾瑾城没这么想。
“拿了这钱之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顾瑾城把卡推到田桃面前，“这很简单，不是吗？”
“当然简单。”田桃听见这条件，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去了。她伸手就要去够银行卡，顾瑾城却稍一用力，按住了卡。
顾瑾城“冒昧问一句，你每个月拿那么多钱都能用完吗？”
三十万一个月的生活费确实有点多了，尤其是对一个没有抚养与赡养义务的人来说。
哪怕是顾瑾城，平日不买衣服的时候一个月的花费也才一万不到。
“你该不会是……”顾瑾城犹豫了一下。
“不，不是。我没有赌丨博。”田桃一用力，把卡从顾瑾城手中夺去，“至于我怎么用就不需要你管了。”
说完，她美滋滋地把卡兜好，站起身，拍了拍，然后转身就要走。
可林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
“卡给我。”他咬着牙，红着眼，像是徘徊在忍耐的边缘。
“阳阳？”田桃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儿子，抬起头，摸了摸林阳的脸，“妈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嗷。”
她对卡的事情绝口不谈，甚至还往后退了退，用手护住了口袋。
“卡给我！”这次，林阳忍不住了。
从小到大，这个亲生母亲就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自打记事起，他就与外婆住在一起。外婆年迈，腿脚不便却还要背负着家里的生计。
而田桃，将林阳抛在青城后便再也没有往家里打过钱，相反，她只有在没钱用的时候才会回家，伸手向老人要钱。
一年到头，林阳见到田桃的时间屈指可数，就连外婆重病去世的那几天，田桃也没有回家。
林阳就在这种混沌中生活了十五年。现在，好不容易开始稳定的生活，田桃却还是阴魂不散的跟了过来。
他狠，不光恨母亲对自己与外婆不管不顾，更恨母亲在顾瑾城面前的胡搅蛮缠。
林阳的眼睛逐渐鲜红。他想要去抢田桃口袋里的卡，却被顾瑾城搂住了肩膀。
“算了吧。”顾瑾城轻声道，“给了就给了。”
说着，他朝田桃摆了摆手，“还不快点走。”
“不要走！”林阳在顾瑾城的臂弯里发抖，“不要走，你要是拿着卡出去了，我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妈妈。”
田桃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
比起儿子的尊严，田桃最后还是选择了钱。
“不好意思哦，阳阳，妈妈过段时间再看你。”田桃抱歉地看着林阳，然后扭头就走。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顾瑾城与不住颤抖的林阳。
“为什么要给她钱？”林阳用手背抹干净眼泪，抬头问顾瑾城。
“那是你妈妈。”顾瑾城答。
林阳却挣开了顾瑾城的臂弯，“不，她不是。我没有这样的母亲。”
林阳本身就长着一双狗狗眼，红了眼眶后，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让顾瑾城更想抱住他。
但顾瑾城没有这么做。
“你不该把钱给她的。”林阳说，“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从前就是这样。你这次给了她钱，下次她一定还会找别的理由来要。”
顾瑾城问“那能怎么办，让她在家里闹吗？”
“我不知道。”林阳答道。
顾瑾城抿了抿唇。从记事开始，顾瑾城就住在孤儿院。对于母亲这个词，他没有一点印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什么，不知道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每次在发呆时，他想起这个念头，他总会觉得，母亲或许是死了吧。
不然怎么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找过自己。
对于顾瑾城来说，能看到母亲，哪怕不那么让自己喜欢，也总比虚无缥缈的念想好。
“那总归是生了你的人。”顾瑾城这么对林阳说。
“如果生了我是为了让我在这个世界历经磨难，我倒是宁愿她不要生我。”林阳说。
·
也就是田桃来找林阳的这一天开始，林阳对顾瑾城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喝牛奶的时候不会再询问顾瑾城是否需要，也不会再每天早晨与顾瑾城问好。吃饭的时候，胡乱扒拉几口吃饱了就回房间，晚饭后一家人的谈话时间也就此被切断。
林炜毅对此很好奇发生了什么，可顾瑾城没说。
第二期综艺因为舆论的关系而暂停了。这段时间顾瑾城落得清闲，就整天戴着口罩与帽子在江城逛。有一次在街上远远看见了林阳，正想打招呼，林阳却像是没有看见顾瑾城一样，与他擦身而过。
“可能是你的话伤到他了。”和柳明吃烧烤的时候，柳明突然这么对顾瑾城说。
顾瑾城仔细想了想自己当天说过什么话。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星期，那天的很多具体细节顾瑾城都记不清了。
努力回想的时候，除了林阳身上古龙水的味道，顾瑾城什么也没想起来。
“绝对没有。”顾瑾城闷了一口酒。
随着酒精在身体里挥发，有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也就被唤醒了。
“我好像确实说了点什么，”顾瑾城撑着头，“我说田桃好歹是生了林阳的人。”
“那不就是了。”柳明说，“就是这句话说错了。”
“这句话怎么说错了？”顾瑾城迷迷瞪瞪的，“林阳不是田桃生的，难道还是林炜毅怀胎十月生的吗？林炜毅还是个男妈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明凑到顾瑾城身边，“哥，你觉得林阳为什么生气？”
顾瑾城想了好久。
“他不喜欢我说她妈妈的坏话？”顾瑾城胡乱蒙了一个答案。
柳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对，哥，亏你还是演戏的，连这个心理都把握不好。”柳明一点一点为顾瑾城分析，“你想，如果你是林阳，你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什么？”顾瑾城化身复读机。
“是失败的过去啊。”柳明音调调高了几度，“他从某种意义上是你的继子，但是他又是田桃的儿子。妈妈找后妈要钱，这怎么说都是一件特别掉面子的事情。”
“啊，这样，”顾瑾城尝试着理解了一下这种情感，然后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
“哥，你还问为什么？”柳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是因为林阳已经在乎你，把你当做家人了。”
“家人？”顾瑾城喃喃自语试图理解这句话。
这晚，顾瑾城喝的有点多，还是柳明把他扶回家的。在半睡半醒间，回家的方法与时间顾瑾城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家人”两个字。
宿醉过后，顾瑾城穿着一晚没换的西装下楼，正好碰见垫着脚从橱柜上拿杯子的林阳。
那个蓝色的马克杯在橱柜最里面。顾瑾城走了过去，帮林阳拿下。
“早上好。”顾瑾城与林阳打招呼。
林阳抬起眼眸看了顾瑾城一眼，然后接过自己的杯子。
“早。”他的声音平平淡淡，让顾瑾城没法听出他的情绪。
但是看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顾瑾城不是讨好型人格，如果换成平常或换成别人，他此刻便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但顾瑾城想起了昨晚柳明的话，想起了那句家人。
对顾瑾城来说，他没有家人。最亲密的人应该是林炜毅，但可惜在林炜毅眼里自己只是个工具；爷爷也是和蔼可亲的人，但因为顾氏集团的缘故，顾瑾城无法完全相信爷爷。
至于柳明——虽然什么话都会和柳明说，可柳明再怎么说都是朋友。朋友是没法代替家人存在的。
或许只有林阳愿意当自己家人了。顾瑾城想。
仔细想来，林阳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他也没有家人。一个十七岁才谋面的父亲，一个离开自己生活十五年的母亲，那都不能算是家人。
顾瑾城突然能理解林阳了。当自己努力摆脱的人找上想要想要依偎取暖的人时，那种羞耻感是从心底升起的。
没有人想要把自己的痛苦经历与灰暗生活展示给自己在乎的人看。哪怕生活暗淡，也总是想带给家人光鲜靓丽的一面。
但就是这么美好的想法，却被顾瑾城揭露了伤疤。那张给出去的银行卡，恰恰成为了从林阳身上撕下的，血淋淋的创口贴。
想到这儿，顾瑾城打开了冰箱。
“林阳，你要喝牛奶吗？”他看向端着杯子的林阳。
林阳愣了愣。
“不，今天不喝了。”林阳转过头，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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