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寒阶
第二天早上，王林送李文秀和周粥去上班。
周粥的脚好多了，但走路还是有些崴脚。
李文秀对她很友好，跟对自己妹妹一样关心，扶着她下楼、上车，还贴心的让她坐到了前座“周助理，前排空间大，好放脚，后排挤一点，容易磕到伤脚。”
周粥不好意思的笑道“谢谢你，文秀。”
李文秀上了后排“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啊？”
王林开车到车间前，放下李文秀，叮嘱她道“你别干重活啊！注意身体。”
李文秀低声笑道“我现在都不干活！你放心吧，我知道偷懒！”
王林嗯了一声，再送周粥到办公楼前，下了车，陪她一起上楼，问道“需要我背吗？”
“不用！我能走。”周粥道，“你不用送我，你去忙你的。”
“我真有事找周厂长谈，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做，成天缠着你呢？”
“好吧。”
王林陪着她来到楼上，正好又碰到马宝山。
马宝山看看周粥的脚，笑道“周助理，脚伤还没好利索呢？”
周粥应了一声“好得差不多了。”
马宝山笑着侧立一边，让王林和周粥先过，又道“王副厂长好。”
王林微微一笑“马主任，你好。”
马宝山笑着跟在后面“王副厂长，机修班长赵卫国一直干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下了职位，现在机修班的新班长也没有定下来，你看这个人选怎么定呢？”
王林淡淡的道“马主任，这事我没权管，你应该去请示周厂长。”
马宝山呵呵笑道“谁人不知，现在王副厂长才是厂里的大红人啊？其实我觉得赵卫国这个同志，能力还是有的，要不再让他接着干吧？平白无故的，把人家的职务给下了，同志们是要闹情绪的。”
王林走慢一步，用犀利的眼神，看了马宝山一眼“我现在连分管工作都没有定下来，对工厂的事没有发言权。马主任既然觉得厂里的决定有错误，你应该在厂委会议上提出来。”
在厂里面，厂部主任是有资格参加厂委会议的，但在语话权方面，又低于几个厂高官和副厂长。
厂里的人事任命，一个厂部主任固然有发言权，但又没有决定权。
马宝山当然不敢质疑厂里的决定，更不敢公开提出反对意见，也只敢私底下和王林讨论讨论了。
王林一句话，就把难题抛了回去。
马宝山嘿嘿一笑，也就不再多说。
王林来到厂办。
周粥泡了一杯茶给他，走到门口，看看外面，然后问道“李文秀真的是刚怀孕？”
王林道“这还能有假？”
周粥道“那你之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和她之间？到底有没有同过房？”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王林反问。
“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请你如实回答我。”周粥正色说道。
“好吧，那我告诉你，没有过！直到和你分手很久以后，我才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真的吗？”
“这事我没必要说谎。我和她都是正常人，如果真有了房事，很快就会怀孕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我和她结婚八个月了，她刚刚怀上孕，你说我和她同房，能有多久时间？”
“你、你！”周粥气得跺脚，泪水涟涟而下，“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说，她是假怀孕吗？非得让我误会你？”
“怎么了？”
“怎么了？就因为我知道李文秀怀了孕，我不想破坏你们之间的婚姻，所以我才提出来分手的！你说怎么了？你现在把我害惨了，你知道不？”
“……”
“你是个混蛋！你嘴里就没有一句话信得过！”周粥越说越生气，“我不想再看到你，你回你的办公室去！”
王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如果爱情里面不再信任，迟早是会分手的，哪怕不分手，勉强在一起，也是天天猜忌，难有幸福。”
“爱情？”周粥凄然说道，“你也配谈爱情？你有过爱情吗？你真正的爱过一个人吗？”
“爱过，那个人姓周名粥！小米粥的粥！”
“哼！别在这里恶心人了！你就是玩我的，是吧？”
“随便你怎么想。都是过去式了。人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你、你！”
王林沉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曾经想过，和她离婚，马上就娶你。只不过，阴差阳错，我和她离不成婚，这中间，也是因为你的家人从中作梗。现在来说，我倒要感谢他们的阻挠，让我得到了李文秀，也有了爱情的结晶！”
“你混蛋！”周粥抬起手来，打向王林的脸。
王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起身，凝视着她的双眼“周粥，你何尝爱得不自私？你一听说李文秀怀孕，连和我一句沟通的话也没有，就这么闹分手？你问过我吗？你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想失踪就失踪，你想分手就分手！你不想见我，我就必须离你远远的！”
“我那是怕影响不好！”周粥颤声说道。
“影响？我都结婚了，我都不怕影响不好！你怕什么？我爱得义无返顾，你呢？你爱得瞻前顾后！在你心里，你家里的荣誉，你父母的名声，远远高于我、高于我们之间的感情！”
“谁叫你不离婚呢？这事能怪我吗？”
“我不离婚？是我不愿意离婚吗？还不是你们家里人反对！要不是他们阻拦，我和她早就离了！我和你连孩子都有了！——提到这事我就气！”
“算了，王林，我不想再和你争执。没有任何意义！你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再提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的祝福还是生效了，不是吗？我祝你们子孙满堂的！”
“……”
王林心气稍平，松开她的手，说道“我们之间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哪个人的错。我从来没怪过你，也没讨厌过你。我爱过的女人，永远是我心底最珍贵的美好记忆！”
周粥坐回座位上，双手撑在额头上，十分的痛苦不堪“王林，我们就这么处着吧！过去的事，我求你，不要再提了。我们之间的事，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吧！不然，我们两家都会闹得鸡犬不宁了。”
王林正要说话，周伯强笑着走了进来。
周伯强笑道“王林，卫生巾厂的广告宣传工作，展开了吗？”
王林道“在做了。广告已经拍好了，这两天他们就会送样片过来。”
周伯强道“我跟市供销总社的同志谈了谈，请求他们照顾我们的卫生巾品牌，他们领导也答应了，说给我们安排一个专柜！”
王林笑道“那当然好了，有了专柜，我们再打上一波广告，我们的产品肯定能畅销。厂长，还有一个事，我要跟你讲。我打算在申城市里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在每个区县设一个业务点，每个业务点安排五个人，各设一个业务主任。每个业务点，负责一个区县的销售工作，主要就是向区域内的商场、便利店、小卖部铺货，形成铺天盖地之势，覆盖整个申城市的零售终端。”
周伯强双眼一亮，说道“这个主意好啊！需要人手？”
“对，需要一百来号人。最好是年富力强的、吃苦耐劳的。前期开拓市场的工作，肯定会比较辛苦。”
“这个没问题，要钱没有，要人多得很啊！”周伯强笑道，“光是咱们一厂，就能给你分流好几千人过去！整个公司里面，你想要十万就有十万人！你想要三十万，就能给你安排出三十万人来！”
王林哈哈一笑，说道“改革的步子，不能一下子迈得太大。我们的白厂和蓝厂，也需要时间来成长。我们先打下申城的市场，再向全国扩张，到时工厂的产能也要提升，所需要的人员自然更多。”
周伯强道“是这个道理。”
他转向周粥道“第二批分流人员的名单出来了吗？”
周粥已经整理好情绪，拿出一份文件来“整理好了。”
周伯强道“你和王林交接吧！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进行修改。”
王林道“我相信周助理的办事能力。”
他从周粥手里，接过文件来，也不忙着看，折了一下，放进皮包里。
周伯强微一沉吟，说道“王林，你想入党吗？”
王林笑道“正有此意。”
周伯强哈哈笑道“太好了！我当你的介绍人！”
“谢谢周厂长。”
“你入了党，以后你在厂委内的职务，才能得到更好的提升。这一点，想必你也是明白的。”
“明白，党管干部嘛！”
周伯强道“很好。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让你分管后勤工作，主要包括宿舍、保卫、食堂、维修、车辆等保障管理工作，你有什么意见吗？”
王林心里一声苦笑，心想果然如此！
重要的工作，也不会轮到他来管啊！
不过，他本来就是挂个名而已，现在还能分工给他，王林倒也知足。
而且后勤工作也很重要，是一家工厂的大管家！
“我很荣幸！我一定努力工作。”
“其实，我也向领导们建议过，让你分管更重要的工作，比如说生产工作——”
“厂长，我一身兼了数职呢！你千万别再给我压重担了。你让我管生产，我现在也没时间去管是不是？”
“对，厂里领导正是基于这一点考虑，所以才给你分管后勤。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厂里这么决定，并不是说你能力不行。相反，我们是爱护你，让你有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到白厂和蓝厂的经营管理上来。”
“我明白。”王林真诚的点点头。
周伯强像是完成了一个大任务，哈哈笑道“好啊，好啊！王林同志，果然不错。你的分工，厂里会出一个正式通知，让全厂职工知晓的。你今天就可以走马上任，正式管理你的这一摊子事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周粥，或者问问厂部主任马宝山同志。”
王林谈完事，笑道“好，谢谢周厂长。那我先告辞。”
他看了周粥一眼，回到自己办公室里。
今天是他分管工作的第一天，他不急着去白厂办事，而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等人上门来。
办公室里给他准备了开水壶、茶杯、茶叶，也放置了报纸架。
王林清洗了两遍茶杯，去开水房打了壶开水回来，泡了杯茶，闻了闻，感觉还挺香的，轻轻啜饮一口，甘甜爽口，看来给他配的是好茶叶。
他一边品茶，一边看报。
十点钟左右，就听到敲门声响起来。
一个五十开外、戴着厨师帽、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胖子，出现在门口，笑呵呵的道“王副厂长好，我是食堂主任胡汉林，前来向王副厂长报到。”
“胡主任，你好，快快请进。”王林初当大任，并没有摆什么臭架子，一个好汉三个帮，他这个副厂长，需要手下这些主任配合和支持。
“好好好。”胡汉林伸出油腻腻的肥手，和王林相握，“以后我就是王副厂长手下人了，请王副厂长多批评指教。”
王林笑道“胡主任，你是我们厂的老食堂主任，以前就是主厨，食堂交给你，厂里领导都是放心的。”
“是。我18岁就进了厂，今年52岁了，干了34年了！”胡主任笑道，“我从后厨做起，干过炉头、砧板、上什、打荷、水台、烧腊、点心，所有的工种，我几乎都干过。”
王林缓缓点头，递了一支中华烟给他。
胡汉林连忙起身，伸双手接过。
王林笑道“我一个远房表姐就在食堂做事，她经常向我提起胡主任的好。”
胡汉林双眼一亮，问道“请问令表姐是哪位？在我们食堂是做什么工种？”
王林淡淡的道“徐英，做的是分菜工作。”
“徐英啊！我知道！”胡汉林笑道，“她做事很认真很负责，是个好同志。她老公以前也是咱们食堂的工人，可惜了啊！”
王林道“是啊，徐英是个苦命人。家里一家四口，只有她一个人的工资用，糊口都很难啊！”
他也不需要特意提出来，只要提到徐英的名字，对方醒目的话，应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胡汉林果然很上道，笑道“王副厂长，我们食堂的清洁组正好缺个组长，我看徐英同志就很合适。”
王林呵呵笑道“这就是你们食堂内部的人事调整了，你看着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