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准备好了家常小菜,正把最后一道热汤端上桌,她看着老爷还没来,就吩咐再去催一催,丫头守在书房门外,小声的喊了几句,里面传来闷闷的回应,“知道了,等会儿就来。”
蔺洵脑子又懵又疼,还晕的很,他从塌上翻身起来,不知道碰了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还咕噜噜的滚动。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几个酒瓶子,已经灌空了,地上还有不少残留的酒液,难怪屋内里那么一股怪味。
他走出书房去,外面黑灯瞎火的,没人点起灯火,显得一片空寂。他自己又折返回屋,找了火石点亮蜡烛,蜡烛登时扫去了满屋的沉寂,温馨起来,借着屋内的余水洗了把脸,他重新换好衣衫,这才迈步去正屋。
日子总是要过的,总不能一直这么消沉吧?
吕氏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老爷过来,虽然还是恹恹的,至少比从前多了一股精气神,她连忙去迎接,“老爷走这头,饭菜早就得了。”
蔺洵看院子的周围,乱糟糟的,花木也没怎么搭理,而吕氏强打着精神还在笑吟吟的对着他,只能轻轻带一带吕氏的手,两人在饭厅落座后,他轻声道:“夫人辛苦了,还要撑着家里。”
白天被人看笑话时吕氏还绷得住,现在被这么轻声安慰,吕氏的眼泪就想决了堤,哗啦啦的淌个不停,她自己侧身想要制住眼泪,但眼泪不听劝,何况满腹辛酸又怎么会想止就能止住?
蔺洵过来轻轻拍着她,同时递上手绢,让吕氏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发泄出来。
虽然没有外人,但吕氏哭够了还是不好意思的收起帕子,“让老爷见笑了。”
“人有喜怒哀乐,兴至而笑,哀至而哭,又能算是什么呢?”蔺洵安慰她,“先用饭,饭后咱们再商量事情。”
哭了一场吕氏早就饿了,更别提蔺洵一天没沾水米,灌的酒也不顶饱啊,他们就先就这桌面上的三菜一汤,填饱肚子。
厨房的手艺不错,中规中矩的家常菜也做的很好吃,蔺洵干了两碗米饭,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可不是消耗大的武将,吃多了会撑的,他放下碗,小口的喝着排骨汤。
哎,以后可未必能喝上这样的汤水了!抱着泄愤的心情,他又干了一碗。
吕氏看老爷能吃能喝才算是放心,她害怕老爷心里过不去那条坎,自个把自个气到了!说起来,这事的确是冤枉的慌!
老爷本来是个前科的状元,本来也是前途无限的,只等着熬资历上位,但偏偏上个月的同僚聚会,老爷多喝了几杯,就有人不怀好意的问题,对之前首辅的新政有什么看法。
他心眼实,别人问的刁钻,偏他还要认认真真的回答,列出一二三来,讲清楚有哪些弊端,大概是寸劲儿上来了,首辅本人刚好在二楼宴客,下楼时把老爷的话听个正着,当时就黑了脸,据目击者称,当时首辅鼻孔喷出一股粗气来,嘴角不屑的撇着,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代不如一代。
首辅是个出了名的小心眼,锱铢必较,曾经把不对付的政敌流放到不毛之地,最后那政敌死于疟疾,看似跟首辅无关,但要不是得罪了他,政敌怎么会死?他还位高权重,只手撑天,就算是皇
帝处置之前都要问一句,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老爷当时听到那句评价,吓的脸都白了,回家后一直不放心此事。当然,他也没有担心太久,第二只靴子落了下来,老爷官职调动,外放到了芒州。
芒州啊,那正是“风水宝地”!一有海岛,二有瘴气,三有刁民。连续几届的芒州知府,都是图平安什么也不敢管,就等着平平安安度过三年,哪怕是官位低点,也要赶紧调走。
还有好几任死的稀奇古怪的,被瘴气毒死都很平常,最稀奇的还要数一个吃芒果被噎死的...吕氏回忆到这里,都不忍心想要说什么,唉,希望自己命硬些,能够扛得住芒州的三年吧。
蔺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因为吕氏的表情越来越低落,动作幅度也越来越低。
他不这么想,不论遇到任何困难,先想法子解决嘛!消沉又有什么用处呢?
丫头收拾好碗筷,蔺洵这才拉着吕氏到窗边的塌上休息,喝了一杯普洱,斟酌着开口,“夫人,咱们家里还剩下多少银钱?”
吕氏回过神来,账目她是牢记在心的,立刻报出一个数目,家里能够动用的现银大概是三千两,相对于许多人家都算很多的,因为原身的父母是做商行出身,攒下了两个小田庄和两个小铺子,完全能够维持家里的生活。
不动产是不能随意出手,而且出手急还会折损价格,划不来。
“这样夫人,一半的钱拿去买常用药,一半的钱拿去买种子。”蔺洵这么说。
“买药还有说头,买种子干嘛?”吕氏被闹糊涂了。
“芒州那地方,最繁华的州府都赶不上江南的一处小镇,肯定什么东西都缺,加上时常遇到台风和水灾,种什么吃什么全靠老天爷给面子,一场大雨就能冲走所有的努力,农民没法靠天吃饭,于是又沦落成海盗,海盗再反过来抢劫...”蔺洵自己说着都想叹气,这整个一恶性循环,每一环都不好改善。
所以,要当芒州的长官,必须三手齐抓,才能治好,谁要是有那么大能耐,还会混到芒州去?早就去富裕地界刷声望了。
这也是一个恶性循环,没能耐没后台的才会被派到芒州去,然后不敢管事,只求太平度日。
首辅这一手真的很毒,就算原身最后兢兢业业的治理好芒州,取得了巨大的成果,还是被海盗结果性命。
蔺洵继续跟吕氏说,“算了,要不先别买种子,到地方再看吧。”他自己都拿不准到底芒州能种什么东西。
吕氏点点头,“还是多少买些,免得到时候一来一回的折腾,毕竟东西不好买。”她已经在盘算买什么东西,或者哪家的便宜,而且,她想好了,除开家里的钱,她自己的嫁妆银子也要动用一部分买药材,一时备着不时之需,二时转手还能赚上一笔。
以后给老爷疏通上级也要钱呢!等安安生生的过上三年,找人说说情,或许首辅气消了呢?
吕氏打定主意后,也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京城的宅子本身也是租的,退租就好,至于下人,除了一两个一直跟着的老仆,其他的也是雇佣的,吕氏已经跟他们说好,干到月底。
因为上任在即,他们也住不了多久,要开始收拾行礼准备出发了。
蔺洵点点头,处置的很妥当,临时雇人也不好找。
当夜,两夫妻相对无言,心头都带着对未来的忐忑。
吕氏收拾了几日,一些带不走大件就搁置在田庄里,登记造册,找个门房看着。至于田庄和铺子的出息,托了中人半年送一次。
吕氏做事雷厉风行,把事情理的妥妥当当,还没忘记购买药材的事。而蔺洵一好转,他的同僚们一波接一泼的来看望,当然不乏看笑话的,也有真心安慰的,只说让他暂时出去避避风头,过了三年回京,谁还记得他这么个人啊?
这话倒是真的,但如果不记得,同样表示他没有作为被人遗忘了,每三年出一茬进士,他这个前几届的状元又能有多金贵?
对同僚的安慰,蔺洵只能点点头,同时记下他们的人情,虽然他被首辅针对了,但至少没被避之则吉,世上还是好人多嘛!
就算是上门来笑话的蔺洵也不嫌弃,如今的世情就是上门要带礼物,尤其是他这种快离任的,就当是过来笑话他的门票了。
花了半月时间,终于收拾好,他们就要出发了,去芒州可以走水路和陆路,考虑到快捷性,首选就是水路。
吕氏收拾的东西就有三大马车,加上药材种子什么的又是三马车,就占了人家船舱三分之一的位置。
登上甲班,吕氏对着逐渐缩小的京城城墙,难得生出几分怅然之意,这么一去就要三年后回来,她虽然日日觉得京城气候干燥风沙,真离开还有点舍不得。
“会好的,我们一定会荣耀而归的!”蔺洵安慰她。
吕氏虽然不信,还是愿意听这么一个好兆头,他们一定会荣耀而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