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一次传来“送外卖”的声音。
已经被外卖坑过一次的赵经理眼泪都流了下来,抱着瞿幼安的胳膊苦求：“我们这房子真是市场价卖给江总的，瞿哥你知道的啊，驱完鬼的房子跟刚出事的凶宅不是一个价……”
“那鬼也没驱走啊……”
瞿幼安拖着一百多斤的挂件去开门,本以为进来的会是警察，没想到来的真是外卖,送来了三人份的晚餐、矿泉水和一包文莱沉香的线香。
六个人，三份外卖，小鸟依人地抱着人胳膊的中年男人，一间砸得漏风、满屋灰土的房间。
外卖小哥扭头看着客厅,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事”两个字。
瞿幼安尴尬地低着头收快递，赵经理忽然生出趁机逃跑的通气,放开他的胳膊，撞开外卖小哥就要往外冲,却被从他腰旁掠过的手扯住。
“哥,您别投诉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能给个好评吗？”
能。
瞿幼安拎着赵经理的领子摆了摆手,让小哥离开,满脸疲惫地劝他：“赵哥，别跑了,外面到处都是监控，你能跑到哪去？”
“想通知他骗来的投资人离开吧。”
江寄夜划着手机说：“不用管他，我已经把他们私自拆改房屋结构,搞群租的事都发给孟队了。”
正好他在两个部门都有职位,这个犯罪团伙交给他都能解决。
屋里响起响亮的啜泣声。
三份小龙虾、啤酒、砂锅烤串扔在桌上，没人有胃口吃饭。反而是抓了他们老板的江总幼他们：“多吃点吧，进去了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出来,想吃也吃不着了。”
他甚至主动拆开线香，拿桌上的打火机点了三支，叫那个年轻人递到汤小艾鼻子底下：“吸点，把自己打理得好看点儿，不然进局子拍照时还这么血淋淋的，你就得顶着这照片过几年了。”
香火未必立刻见效，但新房主的命令对这个挂靠在家装风水摆件铜镜上的厉鬼还是有用的。
他“呵呵”地强笑着说：“警察怎么可能拍得到我的照片，我又不是活人。”
——但是江总能拍到，他刚才拍了他的大头照。
他孤傲了一辈子，不能忍受自己以那样的形象出现在电视上、网上！
汤小艾飞快地抹平了身上破碎的血线，从胸口摸出镜子照了照，还往后抓了抓黑沉无光的背头，带着期盼问他：“您再给我拍张新的行不行？警方通报时会用我生前的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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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传销、集资，死后金融诈骗、非法拘禁……
这桩案子是洹城市第一起由死人带领活人进行团伙作案的金融诈骗案件。
涉案人员四人，一死三生，生者赵某某、于某、京某也是死者汤某某死后金融诈骗案最早的受害人。现实中被骗加入下线的受害者已超过10人，网络平台上受骗的投资者过千……
本来这案子案情简单清晰，四名团伙成员也都在本地热心市民江先生与其助理、受害人瞿先生的协助下被城南分局刑侦支队联合本地修真局外勤人员缉捕到案，但在审讯环节却出了问题。
因为团伙中有个已死之人。
三名活的嫌疑人都把罪名推到了死人身上，声称自己被脑控了。
当然，报警抓他们的江总和他的助理瞿幼安拿出了手机通话录音，证明他们三人意识清醒，没被迷惑，是自愿与厉鬼结成诈骗团伙的。
而且他们除了跟汤某某合营金融诈骗，还私拆了楼上一处房间的承重墙，把房子改造成容纳十个人住的群租房。
罪行清晰，罪证确凿。
——江总自从进入修真界以来，别的不说，与罪恶作斗争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了。
这三人一鬼藏在房间深处的帐本、收据等证据都被他挖了出来，连罪犯一起亲手交给孟队长。
他的助理兼受害人瞿幼安也跟着到了警局作证，证明赵某某三人利用从前的交情灌醉了他，趁机拘禁并用幻觉洗脑他投资理财。这些人还复制了他的电话，企图诱骗他的同事，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带钱过来投资。
三个活人很快交代了案情，被拘了起来等着审判，但是这个鬼的处置成了难题——
目前尚无针对阴魂诈骗案的法律条文，他们局里也没有日审阳夜审阴的技术，只能请修真局的外勤米修士做技术支援，跟孟队长一起给他做了笔录。
审问结束后，外勤也没带走他，只是把他从古镜上剥离下来，镜子作为物证，鬼被施法禁锢，临时拘留在审讯室的椅子上。
鬼出不来，新的嫌疑人也不能进。
分局局长王勤找到市局领导，抹着冷汗告状：“年前我们局里才给他捡完尸，都还没忘了他碎成什么样呢，这个汤某某就作为犯罪嫌疑人走进我们局里了，这谁扛得住？”
领导也得考虑考虑他们局里这些人的心理和身体健康吧？
“上面到底什么意思，都是鬼了，不能找天师收了就完了吗？咱们总不能审鬼吧？”
上面的意思是……
“老王，你也是亲自经过这种玄学的案子的，我就给你透一点底——这人鬼协同作案的案件在咱们洹城是头一起，有示范意义。”
这鬼不能随便收了，得依法审判、依法量刑，成为非人类经济罪的典型案例。
王局手里的湿巾落地，震惊地问：“竖典型？这鬼的事不是应该赶紧处理完赶紧结案吗，怎么还要把它闹大了？”
“不是闹大，只是这些危害一直存在。当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的时候，就不得不把它曝光阳光之下，世人眼前……让所有人都有防备意识。”
市局刘局长打开电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了一份统计资料。
“老王，玄音影视基地最近投入机器人与游客互动的事，你叫人跟踪过吗？”
嗯？
这不是正常商业行为吗？
他增派了人手和交警在影视基地附近巡逻，批准了洹江公司增加监控的要求——这监控是“有关部门”装的，他当时也打了报告级市局……
他做的应当没问题。
而且洹江公司的江总本人可是在秘境里勇救受害者，获得了上级表扬的见义勇为先进典型，人品应当很坚·挺啊！
他想不到这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便摇了摇头，坚定地对刘局说：“我没叫人跟踪，我觉得他们没问题。”
“淡定，老王，我不是说这个。”刘局摆了摆手：“你知不知道，影视城的机器人以“抽奖”名义把人带走，最后带去的是修真局测评灵根的体检中心？”
能在那座影视城里中奖的，无一例外都是有修真资质的人。
“你知道光这一个影视基地和景区，一天能领多少个人去检测吗？”
王勤隐约猜到那会是个可怕的数字，紧抿着嘴，许久才干巴巴地说一句：“景区人流量大。”
“大得过皇宫、边墙吗？”
连剧组和外面等活儿的群演都算上，也比不上一个出名的5a级景区。
这么个小地方的游客里都能检出极高比例的觉醒者，那些人流多的景区，大城市、军区……
不用他计算，王勤就已听得脸色发白。
刘局满脸担忧地说：“自从2月12开始，咱们普通人感觉不出来，其实咱们这世界就变了。
“现在死人复生后作案的；鬼魂利用普通人或被犯罪份子利用协同作案的；普通人因身体出现变异导致意外伤害的情况越来越多。
“还有些人——暂时叫觉醒者——在感觉到身体变强壮之后就放任了自己的犯罪欲·望，而这群人也未必都能及时得到修真局约束，所以这些人闹出来的治安问题也越来越多。”
他们洹城官方因为本地出了个阴灵秘境，多多少少知道些关于另一个他们触摸不到的世界的事的，也有应对的经验——至少能找到人处理。
但是大量民众就在一无所知中，被这些数量越来越庞大的鬼、修士、觉醒者或者其他的种种不科学的存在伤害着。
这种事能盖得住一桩两桩，还能盖得住一百两百桩吗？
尤其现在人人都有手机，能录像、能直播，能把他们看到的、录下的东西传到网上，这些事更会飞快地传播。哪怕网上删了，人们心中也有记忆，再出现一桩类似的事件时就会把从前的事都翻出来，串起所有的珠丝马迹……
刘局长深深看着王勤，叹道：“《召公谏厉王弥谤》里就说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
他们不能被动地等着这些案件被互联网串起来，让人们在无知和恐慌中迎来新时代，该是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迎接它的时候了。
王勤皱眉摇头：“这好好的唯物主义世界就开始闹鬼了，哪那么容易被老百姓接受的。”
他要不是因为本局刑侦大队的小孟进秘境转了一圈，又跟受害者了解过情况，他都不敢信。
“这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刘局长在他震惊的眼神中缓缓说道：“你看汤某某案里那三个从犯，明知道汤某某是厉鬼，可能伤人，还是心甘情愿地养着他，拿出自己多年累积的资产跟他做p2融资平台。”
汤小艾死后，从犯宋星城从原主手上买下鬼屋，带了镇宅的法器进去作法，结果把一个本来几天后就要消失的厉鬼做到自己高价收买的冥器青铜镜上，让它得以存活至今。之后他还把多年经营的凶宅中介公司搬到那间鬼宅里，带着两个员工和半生收益，都投入到汤小艾的新项目里，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做金融诈骗。
他们要不是走上了诈骗道路，这也可以是个感动中国的故事了。
“咳，往好处想想，这其实是全人类的一次进化。”
活着的人进化成了可以修真的新人类，死人进化成了可以生活在阳间，可以和人交流的新形态。
外国丧尸文化都搞了几十年还风行不息，现实中这种基于灵气复苏的进化十分温和，对人类也是利大于弊，普通人也未必那么难接受。
“这个案子咱们要盯紧了，不管他是人是鬼，把它当成一桩普通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人也好，鬼也好，终究要成为这片土地上普普通通的、遵纪守法的一员，不会有任何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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