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城金融大厦楼下。
正该中午吃饭的时间,门外车流来往，外卖小哥穿着或红或蓝的制服，提着外卖在门口穿行。大厅里几台电梯同时有人上下,出入的人穿着精致的套装，步履匆匆,有的低头摁手机，有的握着手机和人讲话，也有几个人结伴下楼，边走边聊天。
这是与修真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充满功利、俗念……但也繁华先进，充斥着山门里看不到的新鲜科技。
云明拎着一袋灵食走进大厅,熟练地挤进人流排在电梯门口，顺手给玄音宗江掌门发了条信息：
【江掌门,我是灵均派云明,已到你公司楼下。不用接我，我会乘电梯。】
他门派中一向管得严，直到前些日子接下了给江掌门送饭的活儿,长老——也是他曾曾叔祖——才许他买手机。
虽然平常在灵境里不能用,但出来后能刷刷新闻、给江掌门和老祖发发微信，联系联系不能修行的亲戚,他玩儿的还是挺美的。
他发完微信，江掌门很快便有回复，说是已经备下了冷饮冰糕,让他上来歇歇再走。
他拿小指勾着塑料袋,两手捧着手机，慢慢按着屏幕键盘回复，忽然听到身后嘈杂的话语声中多了几道在议论他的：
“这哪来的小帅哥,也是咱们大厦的人？”
“没见过，是不是互联网那两家？我看他们人力主管周末又招新去了。”
“你们没注意过？长这么好看，饭盒那么多层，肯定是给30层江总送饭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家酒店订的饭，每次来送的都是小帅哥，简直都能组团出道了。”
“江总？就咱们大厦撞鬼内江总？”
听到一个“江”字，云明才意识到有人在议论他——主要是议论江掌门。
撞鬼……可是指阴灵秘境？
地球上历经三千年绝灵期，2.12前能停留在人世上的魂魄屈指可数，而灵气复苏至今也不过月余。江掌门要撞鬼，只可能是阴灵境中有阴灵缠上了他。
云明的耳朵悄然支楞起来，警惕地听着对话——现在阴灵秘境现世的事情还不许传到俗世，凡人机关也都尽力遮掩消息了，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这要不是玄音宗的地盘，万事都要由江掌门做主，他都要准备施法消除这些人的记忆了。他按捺着担心继续听下去，却发现俗世中人跟他们仙门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同……
“你们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天有人给江总送花，还有帅哥送饭的吗？你们还记得前些日子他收到厉鬼情书的事吗？”
“什么情书，我听说是遗嘱啊？”
“嘘——怎么在大厅里就说起来了，洹江的人听见怎么办？”
“反正他这些变化都是从小河村出事那晚上开始的。外头新闻能压下去，你看他的变化能压下去吗？”
他的变化……就收花，叫外卖？
终于有知情人听不下去了：“江总的花是他自己订的，外卖也是自己花钱买的！我们江总就是变得热爱生活，不再加班，对自己好了一点，怎么叫你们说的跟谈了恋爱似的！”
哦……人鬼情未了！
难怪江总最近帅得发光，举手投足都带着仙气，不像原来满身的冷酷资本家的渣气呢。
“我那天近距离看到洹江江总，皮肤好得跟开了十级美颜似的，整个人就好看的不像真人。”
“我皮肤好像也变好了……我看也跟环境有关系。是不是因为小河村那事导致全市安检的缘故，重污染企业都停工了，大家皮肤都变好了？”
“对哦，今年环境确实特别好。现在才三月吧，我家小区里各种花都开了，楼下行道树满树都是绿叶，路边上还能看见刺猬跟黄鼠狼……”
“灵异论坛有个大师说，今年是灵气复兴元年，咱们华国龙脉要腾飞了。”
云明战战兢兢地听着这些本涉及到仙宗掌门**、天地灵气变异，本不该被凡人知道的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那位江掌门一声。
但那些人说的不光是他的绯闻八卦，还提到了阴灵秘境。事关修真界机密，他想来想去，还是趁送饭的机会跟江掌门如实复述了一遍。
江寄夜的脸色霎时白得发青，一只手按在胸前，怕是被气得心口疼。
云明摸了摸口袋，想找个药给他吃。好在江掌门缓过来的还挺快，朝着他强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事，小云修士不用管那些流言蜚语，他们过几天就该传新的了。今天下午我要去市中心开安全会议，一会儿就要离开，你自己到休息室吃点冰饮，玩玩游戏，休息一会儿吧。”
他拨通内线，叫秘书进来领人，云明赶紧摆了摆手：“我老……我叔叔叫我别在外面贪玩，我先回去了。”
他也像在楼下遇到的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一样，低头拿起手机，向老祖报告听到的消息：
许多凡人都感觉到了天地变异，他还在江掌门工作的大厦里听到有人在追寻阴灵秘境的真相。
云明走得突兀，但江掌门那边因为受了点刺激，也并没挽留他，而是关了办公室门向祖师解释：“现在社会风气不好，有点什么事都往桃色新闻上想。不用管那些流言，以后修真界向俗世开放，我继承玄音宗的过程公开了，他们就没话说了。”
什么“人鬼情未了”……这话是谁说的，怎么把主角身份抓得这么准！
不过他跟祖师之间只是纯洁的、单纯的亲情。他为什么买花，为什么吃外卖，为什么有了修士的气质……还有人比一路陪着他走过来的容祖师更清楚吗？
“算了算了，不能再管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哪……”
他忍不住想到，是不是网上消息删的太干净了，大楼里的流言才歪成这样。但这邻居的嘴是堵不住的，更管不了人家心里怎么想，也只好劝自己宽心。
好在祖师很体谅他，回复时的态度依然很淡定：“我又不是鬼，当然不会将这些话当真。”
“是啊，咱们自己明白就好……”
……祖师都过世几千年了，还不能接受自己经已死去的事实吗？还是已经接受了，但不愿意在自己这个后代弟子面前表露出来？
或许他纠结得有点明显，又或许祖师就住在他胸口，对他的情绪过份敏锐，他忽然听见祖师的笑声。
愉快的，完全没有死亡阴霾的低笑。
“从前我不能说话、动弹，你糊弄我就罢了；如今我就在你心口，你心里怎么还想着糊弄我呢？”
这……祖师还会读心？
江寄夜忍不住回忆起自己上回想当他爹是什么时候，那时祖师什么反应，猜测他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好像是听不到的。
祖师完全不纠结他这个弟子想要爬到自己头上的事，带着笑意说：“我人就在你身边，你眼底，活得好好地陪着你，你胡思乱想什么？”
不敢想了。
不想了。
祖师永远活在他心里，又有身体，又能出来见他，能在灵气充足的地方活动，这不是活着是什么呢？
江寄夜笑了笑说：“是我想错了，祖师这么大度，不会纠结几句流言的。”
他的注意力转到新送来的午餐上，窸窸窣窣地解开塑料袋，拿出一盒装着清蒸鱼、炒青菜、甜豆和米饭的午餐，飞快地吃光。
然后把外卖盒一扔，撕片湿巾抹抹嘴，开车去市里开会。
这场会议是市政府主办的建筑施工安全大会后续的记者会。政策性的大会是不会叫他这个投资商去开的，他这回过去是要在记者见证受表彰的——
本市优秀青年企业家、纳税明星企业负责人江寄夜，在小河村工地毒气泄露事件中勇闯事故现场，与救援专家共同解救出包括警方一名刑侦大队长在内的十一名受害者，荣获“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
他站在表彰大会主席台上，含笑面对台下激昂的掌声，永不停歇的闪光灯，接过了他应得的奖状和证书。
会议现场其实还有华盖宗掌教大弟子明仪和他师弟师妹，不过对方是以救援专家身份来的，不像他一样能登台领奖。
他隔着闪光灯似乎也能看到对方冷淡而忍耐的眼神，对比那天强拉他进秘境时的自信和傲慢可谓天差地别。
于是他面对镜头的笑容更得更灿烂，在记者问到他怎么有勇气冲进有毒害气体的危机现场时看了明仪一眼。
但回答问题时仍是中规中矩，一个字也不带他：“我是小河村工程的投资人，那里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在里面出事。”
小河村事故的受害者代表与城南刑侦队的孟队长也都被请上台，和他在闪光灯下握手，感谢他救了自己。
快门声、掌声之下，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低地说：“谢谢，江掌门。”
他摹地凝眸看向面前留着寸头、身材精悍的年轻人，才意识到他身上竟带着一点淡淡的白色灵气。
那是阴灵秘境给他的馈赠——他也成了修真界的人了。
孟队长向他笑了笑，眼珠转向身后，含笑点头，以正常的音量说出来：“我们都是——都要感谢江寄夜先生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我们面前，感谢他在现场施加的急救！”
你是天才，一秒记住：，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