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吟春被他一口回绝了,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摆出失落的神情,很落寞地一笑。又往富安庆那里送去一个可怜的眼神。
富安庆受不得偶像失意,替她开口道:“这为什么?这戒指虽贵,以梁兄的财力,实在不够看的。她要是喜欢,那就......”
梁晋右手的两指捏着戒指,在手指上左右转动着,视线也缱绻地落在那两枚戒指上,笑着打断道:“那可不行。这两枚戒指贵重不假,且还有特殊的含义。当初我在珠宝行一眼看中了两颗钻石,买下做成对戒,预备日后结婚的时候,改成结婚对戒。你说,我能随便给人吗?”
古宜秦听了这话,本就看向那对戒指的眼神,愈发炙热渴望了,像是生了红眼病似的,黏在戒指上拔不开。他在桌子底下默默捏住了自己的手指头,幻想那其中一枚戒指就戴在自己的手上,可真算得上是最狂野的美梦了。
梁晋不动声色地看了古宜秦一眼,只见他湿漉漉的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的手指,像被那两枚戒指勾了魂似的。
他心里一阵愉悦,算上此前种种,对于自己的猜测,便肯定了十之八、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手上便只管优哉游哉地,把玩个不停。
黄小奚一贯爱卖弄嘴皮子,这一次又忍不住道:“那是很珍贵。不过世上的缘分,是说不定的呀。你给了她,怎么不知道她不是你未来的媳妇呢?”
此话一出,众人神态各异。
玉吟春不但不反驳,反倒羞红了脸,微微地垂下眼,又不时抬眼窥看向梁晋那边,十足是女儿家的娇羞情态。坐在她旁边的富安庆,对她是带有独占欲的真情实意的喜爱,听黄小奚嘴上不着调,将她牵给别人相配,心里当然不满,于是虎着脸生闷气。
富安庆不满,那古宜秦便是大大的不满,当即拧着眉毛将脸板起来,瞪向黄小奚,活像是先生被别人唆使着另投他人怀抱的正房太太。
梁晋时刻留意着古宜秦的神情,心里虽被他的反应逗得神清气爽,但这一句玩笑话,他同样听不惯。面色不改地哼笑一声,毫不避讳地对黄小奚道:“捧角归捧角,我要娶,就娶贤惠温柔的大家闺秀。要讨我的喜欢,替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句话说得太不客气了,全然不顾玉吟春本人就坐在当场哩!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谁也没开口说话。古宜秦见保卫戒指之战大获成功,心里很欣慰,他瞧瞧梁晋,又瞧瞧玉吟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个了吧。”又对玉吟春道,“人家本来也没有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白送你的道理呀。”他极力想摆出一副公正明理的姿态,奈何愉悦的笑容总忍不住从嘴角漏出来。
玉吟春被刺得心里直淌血,当下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硬是挤出笑容来。缓了好一阵,才又开口陪着说了几句,早早便退出了包厢。
她一走,包厢里的氛围总算彻底松弛下来。
富安庆望了眼玉吟春的背影,忽而扭头对梁晋道:“梁兄,玉吟春问你要东西不成,那我托你办一件事,你能赏脸不?”
吴鹏举早看出来,梁晋是不大爱办交际的,挡在他前头问道:“什么事你不能自己办,非要托给别人呢?”
富安庆面露得意地憨笑一声,道:“我上个礼拜天,替玉吟春攒了一场牌局,只是我那班朋友都不算十足的富裕,统共只得了三四百块的抽头。我在想,梁兄下周若是有空,能不能也邀朋友替她办一场?我一定记你这份人情!”
吴鹏举纠了眉头,质疑道:“三四百块钱,还不够多吗?我们虽然是捧角社,不过是为了娱乐,你也太过于当真了。”
富安庆解释说:“那当然是有原因的,她为了新戏能得个满堂彩,正计划做两身新行头。现在一身有了着落,另一身怎么办呢?我前段时间买散票听她的戏,见她脸上整日地带了忧愁,怎么忍心不帮点忙呢?”
邀麻将牌局这一种捧人法,古宜秦也略有耳闻。主顾们打牌的时候,戏子本人是要在场陪客的,或敬烟敬茶,或嬉笑撒娇,为的就是让这些老板们再多打几圈,甚至要打到深更半夜才肯放人。一天牌局打下来的抽头钱,当然都进了戏子的口袋。
但凡捧角的人走到了邀牌局这一步,那已算是深陷其中了,与那戏子本人,也一定有你来我往、过从亲密的关系。
富安庆让梁晋替玉吟春攒一场牌,古宜秦对此十二万分的不乐见。不说梁晋要出一笔冤枉钱,就是他们亲亲密密地待在一间屋子里,会发展成什么样的交情,想想就令人心焦。
他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冲动劲,抢在梁晋前头开口道:“下礼拜我约了梁学长有事呢,没法替你攒局了。”
此话一出,梁晋也是一愣,却没有否认,只是舒展着眉眼,很有趣似的打量着古宜秦。
富安庆不甘放走这个机会,追问道:“你约的是礼拜六呢,还是礼拜天呢?”
古宜秦将下巴一抬,厚着脸皮道:“我两天都约了!”
梁晋已经很明显地勾着嘴角笑起来,说了句“正是”,假借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过分愉悦的神态。
富安庆可惜至极地吁了口气,忽而眼中一亮,又问:“我晓得梁兄的时间很紧,你呢?你能不能在家里凑一个牌局?不拘下下礼拜还是往后,那都可以。”又不大好意思地解释道,“玉吟春住的地方,委实太小了点,转不开身哩。”
古宜秦两手一摊,眨着眼无辜地道:“我嫂嫂正怀着小宝宝呢,别说打牌,我家里任何的娱乐活动,都给禁止了。”
一连问了两个人,两个都是失败的结果,富安庆便悻悻地闭嘴。手指不住地点着桌面,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吴鹏举见他这样,反而不大忍心,劝道:“你捧玉吟春到现在,她已然是知道了你这号人物。你又替她邀过牌局,可见你们的交情不坏,还要怎么样呢?她从你这儿得了三四百之数,心里想必高高兴兴,你呢,已经和她达到了很近的距离,也应当很愉快,这不是双赢的局面吗?何必一心为了她的事发愁,真要娶她回家做太太不成?”
富安庆哪怕有娶她的心,他家里人势必不会同意,被说得有些脸热,清了清嗓子道:“我哪里是你说的这样。好罢,她既已经有了四百块钱,一件好行头总是能做的,我不必着急。”
经吴鹏举一度调和,富安庆也就不再提玉吟春了,几人闲谈两句,各自散去。
古宜秦一走出包厢的大门,便凑到了梁晋身边,一面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一面苦口婆心地劝道:“梁学长,我说下周约了你有事,你生气了吗?你不要觉得我故意阻拦你的好事,一切娱乐,都该有个度才好。捧角儿捧到打牌的地步,那大可不必。我们学校就有一个男同学,为了捧一个坤伶,把自己给闹得亏空了,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梁晋走在他旁边一路地听着,甚至很贴心地放慢了脚步,好让这个小唠叨不至于说得气喘吁吁。
等他终于说完了,两人也已经走出了仙音园的大门,与另外三人分开了。梁晋这才站住了,回头觑着她,好整以暇道:“你现在说的这一套大道理,自己也要记住了才好。”
古宜秦因他突然间停下来,险些撞到他身上去,眨着眼睛小声嘀咕道:“那是自然。”
梁晋伸出手,把他踉跄之间翘起的卷发拨弄回去,温和地询问道:“你既然把我下一周的周末都给约走了,那么,要请我去哪里顽呢?”
古宜秦被他问得怔怔,想不到他不但不怪自己从中作梗,破坏了玉吟春的牌局,还一并答应了和自己约出去玩耍!心里顿时一阵欢跳,脑中也飞快地思索起来。
去哪里好?请他看电影吗?一场电影下来,话也说不了几句,不好。还是请他逛公园?自己很容易出汗的,这大热天里往公园里一站,大太阳底下顶着一脑门儿的汗珠,那多跌相呀。
他这里还没得出一个结论,梁晋反而向他邀请道:“你若是没有好去处,不如我们就去西山爬一爬山,怎么样?山上树木多,反而很凉爽。再者,爬山怎样也算是项运动,可以让你借此机会锻炼锻炼了。”
古宜秦听到爬山,起先不大愿意,哪怕再阴凉的地方,爬出一身汗来,那也不好看。可转念想到,不对,我这样的不善于运动,爬山时难免体力不济,不正可以趁此机会,让他扶一扶我吗?或者我佯装跌一跤,能不能够让他扶我一路呢?
古宜秦福至心灵一般,眼里迸发出亮光,极为快活地答应下来。